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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中央领导当翻译

2018/07/05

陈宝鎏 口述 宗道一 整理

  在我42年的外交生涯中,其中有12年担任翻译工作。翻译生涯真的很不容易,也真的很幸运。除了没能有机会给毛主席当翻译外,我几乎给所有当时的党和国家领导人都当过翻译。一开始作为新人,干的是跑龙套的角色,后来随着经验、阅历的增长,成为高级翻译,主要给邓小平、李先念、华国锋、胡耀邦等领导人当翻译。

唯一一次短暂的翻译 周总理帮我过关

  给周恩来总理只当过一次短暂的翻译,但在我心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象。
  我是按照周总理的指示被外交部调到北京大学学缅文的,周总理的形象在我的心中是非常崇高的。那时我就下决心一定要把缅文学好,为国家服务,为外交服务,也为周总理服务,但很遗憾的是,我给总理当翻译也就那么一次。那是在1965年7月缅甸联邦吴奈温将军访华期间的一个下午,缅甸驻中国大使沙马杜瓦·信瓦瑙及夫人为吴奈温访华举行招待会。那时的缅甸驻华使馆还在东交民巷,招待会在鲜花竞相开放的使馆花园草坪上举行。我们国家领导人刘少奇主席和夫人王光美,周恩来总理,彭真副委员长,陈毅副总理和夫人张茜,罗瑞卿副总理和夫人郝治平,应邀出席了招待会。礼宾司给每位领导人配1名翻译。周总理的缅文翻译是黄里(中联部主管缅甸事务的处长,缅甸归侨)。我当时还是跑龙套翻译,在后边站着等待召唤。正好黄里有事要走开,礼宾司副司长韩叙对我说,“小陈,你过来一下”。他知道我的翻译水平不够,只能临时替补一下。我坐下以后,这时周总理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当时扎的两根小辫子暴露了我的身份,周总理问我:“你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吧?”我说:“是的,我刚大学毕业。”周总理就说:“那这样吧,我说得慢一点儿,你不用紧张。”随后周总理和吴奈温将军交谈时,语速非常慢,讲一些天气、饮食等无关紧要、容易翻译的话题,语言又非常简短明了,帮我过了这一关。
  就在那天,周总理对翻译的严格要求让我非常震惊。当时使团活动都要用多种语言翻译。那天用的主要是中文、缅文,还有英文、法文、俄文、西班牙文、阿拉伯文。缅文翻译是程瑞声大使,英文是高级翻译冀朝铸,俄文是高级翻译流莎。当时的流程是这样安排的,周总理致答词,讲完一段以后,几个语种的译员们轮流走到麦克风前翻译。先由程瑞声翻译,接着冀朝铸、流莎等先后上去翻,然后周总理再继续往下讲。我记得每位译员翻译时,周总理总是掐着手指头在数。周总理讲到某一段话时,程瑞声、冀朝铸都过关了,但流莎翻译时,周总理瞪了她一眼,并用右手食指点着左手还在掐着的几个指头问:“我刚才讲的……那层意思你给翻过去了没有?”流莎马上意识到翻错了,就说:“总理,我再上去翻一下。”她又上去补充翻了一下。招待会进行的时候,空中渐渐起了乌云,还不时地飘洒零零星星的小雨,在闷热的夏天里感到很惬意。周总理在讲话之初就高兴地说,今天天气“很好”。流莎翻译后,周总理听后略带微笑,对她摇了摇头。流莎马上又翻译了一次,天气“很舒畅”,周总理听后高兴地点了点头。我想,周总理大约希望准确表达闷热夏天因一阵小雨而带来的凉爽吧。由此可见,周总理对翻译的要求是多么的严格,当周总理的翻译又是何等的不容易啊!

后悔学了缅文 阻止缅甸领导人来京吊唁周总理

  1976年1月8日,我们敬爱的周总理逝世了,东南亚各国反应很强烈。当时我猜测有三位东南亚领导人会要求来京吊唁,一位是世界上第一位女总理、斯里兰卡的班达拉奈克夫人,她是斯里兰卡总统库马拉通加夫人的母亲。还有两位是柬埔寨国家元首西哈努克亲王和缅甸的吴奈温将军。当时上面指示,绝不能让任何一位外国领导人来京吊唁,一定要挡住。外交部负责亚洲事务的副部长韩念龙为完成这个任务四处奔波,内外忙碌,压力很大。而我们这些科员呢,一面按照领导指示完成工作任务,一面心中暗暗希望中间出点“纰漏”,让一两位外国领导人抵达北京。我们清楚地知道,只要有一人突破,那就势不可挡了。
  1976年1月13日上午9时许,坐落在仰光理士路的中国驻缅甸大使馆接到缅甸外交部电话通知:吴奈温总统约见中国大使馆临时代办金畅如。中午12时整,金代办和使馆秘书夏厚宏在缅甸外交部礼宾司司长吴多伦陪同下,乘车到达茵雅湖畔吴奈温总统家中,代理外交部长丁吴将军陪同会见。在幽静、明亮的书房里,吴奈温总统泪水盈眶,双手紧紧地握住金代办的手沉痛地说:“周恩来总理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想于明天到北京去,希望能够最后见到周恩来总理,现飞机机组人员的护照已送到中国大使馆,请大使馆能立即办理签证。我到北京以后,不要中国政府接待,准备住在缅甸大使馆里,或者当天飞到广州去住。总之,不增加中国政府的麻烦,只是希望能最后见到周总理一面。”金代办和夏厚宏的心情本来已万分沉痛,这时又见到了吴奈温总统这种真挚的国际友情,更受感动。金代办哭了,夏厚宏也哭了。金代办泣不成声地对吴奈温总统说:非常感谢总统阁下的接见,感谢总统阁下对周恩来总理的哀悼,我将向我国政府和邓颖超大姐转达总统阁下的深情厚谊。总统阁下和周恩来总理之间的伟大友谊,体现了中缅两国政府间的深厚友好关系,也体现了中缅两国人民源远流长的“胞波”情谊。但是我恳切请求总统阁下能够谅解我国政府不接受外国领导人亲往北京吊唁的做法。吴奈温总统送金代办出大门时,两眼仍含着泪花。使馆把吴奈温将军的意见报回国内后,上面仍要求挡住,不让来。
  在中国驻缅甸使馆挡不住吴奈温来京后,就需要通过国内更高一层的交涉把他们挡住。怎么挡呢?外交部领导指示:要亚洲司三处研究交涉方案,提出交涉建议。经过反复研究,我们决定用一句很重的外交辞令,即如果吴奈温总统要到北京来的话,将会使我们中国政府感到很为难。这句话在外交交涉上很有分量。
  几天后,外交部亚洲司司长沈平出面约见缅甸驻华大使德钦千吞,交涉不让吴奈温将军来京吊唁事宜,我担任翻译。
  在见德钦千吞大使前,沈平司长和我们还议论,对这种做法不满意,心里很不痛快,但在正式见面时还得按照口径谈,这是外交纪律。沈平司长按既定口径讲了,我也照样翻了。我知道吴奈温总统是绝对不会来了。后来他也果真没来。这件事让我很沮丧。我是按周总理的指示去学缅文的,结果只给他当过一次翻译。而且,还要在周总理的丧事中用周总理要我学的语言来阻挡希望前来吊唁他的政府首脑。这是一件非常辛酸的事情,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感到很灰心。第一次后悔学了缅文,后悔当翻译。当时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不学缅文,就不会当缅文翻译,这件事就不会由我去做,这些话也不会由我来说。虽然周总理逝世那么多年了,但每当想到此事,我的心中仍然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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