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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经历的抗美援朝战争

2019/10/23

方 虹

  时光荏苒,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转瞬已近66年。我于1950年10月23日入朝,至1954年2月从开城回国,经历了整个抗美援朝战争。在这一段也算不凡的青春岁月,许多往事,至今仍记忆犹新,令人回味。

从解放军到志愿军

  1949年2月,北京解放后我离开北京大学,参加四野政治部南下工作团。在东四头条华文学校,有幸多次聆听陶铸(时任四野政治部副主任)所作的深入浅出、生动风趣、鼓舞人心、引人入胜的报告。9月,我在鸡公山被分配到四野政治部组织部任工作员。杜平时任组织部长。1950年4月,他被任命为十三兵团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调我任其机要秘书。时十三兵团下辖三十八军驻河南信阳,三十九军驻河南漯河,四十军预定驻洛阳,当时还在海南岛前线。兵团部驻郑州。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我们即于7月29日离郑北上,8月2日作为东北边防军到达驻地安东(今丹东)。三十八、三十九军也分头北上,四十军则从海南岛直接拉到安东。
  9月15日,美军在仁川登陆,把一路胜利南下的朝鲜人民军拦腰斩断,朝鲜战局顿时逆转。麦克阿瑟扬言进军鸭绿江畔,圣诞节前结束战争。在战火烧近我国门的危急情况下,我们于10月中旬以志愿军名义入朝(部队着装与人民军相同)。我是10月23日随杜平乘吉普车从长甸河口过江的,第一个驻地叫大榆洞。十三兵团领导机关升格为志愿军司令部。到这里后我才知道司令员是彭德怀。杜平身为政治部的首长,在朝期间,一直住在司令部附近,与彭德怀、邓华、洪学智、解方为邻,因此我有机会与这些首长有所接触。我们驻地是一个金矿,当时尚未完全停产。一些工房成为我们的住所。我和邓华的秘书及警卫员们住一间石头墙、铁皮顶的房子,房前有一块小平地。房子的山墙头有一间不大的木屋,洪学智和杜平就住在里面。石房左面,有一排平房,与石房呈L型,那是作战处所在。邓华、解方就住在这里。从小木屋的侧面下一个小坡,有一块较大的平地。山坡下,有一栋房子,面对着一个矿洞,是个极好的防空洞。彭老总的住处和办公室就在这里。
  入朝后,志愿军司令部移防多次(玉泉站、君子里、空司洞、桧仓等),有的是铁路隧道,有的是金矿、铜矿、铁矿等矿山所在地。志司(志愿军司令部)充分利用了矿洞作为安全牢固的防空设施。

志司首次被炸

  我们在国内打仗几十年。这次出国作战,可谓“人地两生”“两眼一摸黑”。保密工作受到极大挑战。
  我们的驻地,经过拉锯战后,地方政权完全瘫痪,我们很难分辨当地居民的忠奸良莠。夜间,驻地上空不时出现信号弹。据说,美军为了获取情报,派大量老百姓充当特工,采取“广种薄收”的方法。老百姓送回情报有偿,被抓也无所谓。这就给我们造成极大的危害。我们每次一移防,次日早晨就会有敌机来骚扰轰炸并散发传单。可见其情报之灵,反应速度之快。
  另一方面,志司机关太大,许多迹象很容易被有心人察觉。如小吉普车多、警卫员多(他们身挎双枪:一把驳壳枪,一枝卡宾枪,并身围装满弹匣“转带”)、戴眼镜的多(文职人员)、女性多(译电员),凡此种种,很难隐蔽。加之入朝之初,保密意识弱、措施不够强也是个问题。
  11月24日下午,两架美机在志司驻地上空盘旋侦察,这个不祥征兆引起领导的重视,决定次日提早开饭,疏散防空。
  25日一大早,我就独自离开住处,走向后山的政治部驻地,在一个不大的山洞里躲着。因为无所事事,不觉竟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隆隆的轰炸声把我惊醒。我走出山洞一看,只见对面山沟的树丛里(那里是一条小街)浓烟冲天。爬上山头,往住所方向一看,浓烟滚滚,一片火海,所有的工房都已化为灰烬。我急忙跑下山,来到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原来的一切荡然无存,只有烧得焦黑的余烬在冒烟。不远处,只见彭老总的朝鲜族警卫员(彭从西北带来两名贴身警卫,入朝后为了方便,又配了一名东北朝鲜族会朝语的警卫,其人个子高高的,文静清秀)正用矿山救火工具(长木杆头上有一铁钩)在扒一具已经烧焦的遗体。后来得知,那就是毛岸英。
  毛岸英是怎么随彭老总入朝的,我是回国后才从李健编著的《红墙记事》中知道的。在大榆洞驻地,我曾两次见过他,但我们并没有打过交道。
  第一次是有天早上,我在所住的石屋门前看见一个高个子、宽额头的人在院子里练体操,此前我没有见过这类体操,觉得很新奇,就问警卫员这人是谁,警卫员告诉我,他是毛主席的长子毛岸英。这算是初识。后来,有个部队把一名美军俘虏押来志司驻地。听说毛岸英将去审讯他。我也跟着去了现场。他在苏多年,精通俄语也略通英语。他问了几句,俘虏就被带走了。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
  志司被炸的情况,我是从警卫员口中得知的。那天上午10点多钟,4架美机飞临驻地上空,没有盘旋,扔下大量凝固汽油弹后就扬长而去。这种汽油弹是威力十分强大的燃烧弹,里面装的是一种极其粘稠的黑色胶状物,炸开后四处飞溅,附着在任何物体上都熊熊燃烧,形成一片火海。即或是溅落到水面,也浮在上面燃烧。因此,被炸之处毫无逃生的可能。
  当飞机临近时,警卫员们都极其勇敢机智,他们迅速、不由分说地把各自的首长“挟持”到防空洞(矿洞)里,连行李也一起随之掩蔽起来。而正在木屋内值班的毛岸英和高瑞欣未能及时逃离。不幸这些凝固汽油弹正中面积不大的建筑群,悲剧形成。
  被炸当晚,整个志司首长都没了安身之地。幸好不远处有一个长长的、干燥的下水隧道,所有首长和作战处都暂避其中。志司四处很快就把隧道用苇席隔成一排单间,旁边留一通道。杜平和我也分得一间,他睡行军床,我用两只草袋搭个地铺(朝鲜出稻米,草袋是最普遍的包装工具,我一直用它当“铺”)。在这里,向中央拍发了报告志司被炸的电报。

工作、生活在矿山洞里

  司令部除了第二个驻地玉泉站是个铁路隧道外,其余都是矿山山洞。这得益于朝鲜矿山多,矿洞既长又大,是再好不过的防空设施,只是有些阴冷潮湿。
  入朝之初,在矿洞里完全靠蜡烛照明,光线暗淡,一天下来,两个鼻孔全是黑的,全靠钟表判定晨昏。只有傍晚时能到洞口透透风,呼吸一点清新空气。看到晴空下的一抹斜阳,感觉真是美极了。
  后来,条件不断改善。工兵们将洞用木板加以装修、隔断,以利首长们的生活。而且通了电,可以照明取暖。日本占领朝鲜时期,在鸭绿江上修了水丰电站,解放后中朝共管共享,战时并未遭到破坏,一直发着电,只是偶尔因输电线路被炸而临时停电。朝鲜盛产落叶松,又直又粗,是很好的建材。由于有电,工兵很方便就能把它们制成板材。再后来,又在矿洞口为杜平建了个小木屋办公,既干燥又透光通风,还十分安全,一有情况就可转入洞中。有的首长的木屋建在距洞口不远处的山坡边,甘泗淇住的就是这样的房子。
  到了桧仓,为了调剂首长们的生活,总政有时会派小放映队,带上几部苏联影片来为首长们放映,地点就在彭老总的办公洞,因为那里比较大。我们这些小秘书、小参谋和警卫员们可以“蹭”着看。我在那里看过《列宁在1918》《红梅花开》《攻克柏林》等影片。彭老总的办公洞里,挂着五万分之一的作战地图,有一条曲折的毛线绳,标明作战双方的接触线,线的两边插着密密麻麻的各种小旗(长方形或三角形等),上面用各色笔标明部队的番号。有时地图还用布帘遮着,在这样极端机密的场所放电影,似乎不可思议,却是事实。

烈士长眠长津湖畔

  第一批入朝的部队还包括华东来的、宋时轮率领的九兵团,下辖十二、十五、二十军(后来陆续有华北、西南、西北的部队入朝参战)。他们本在海边进行渡海、登陆训练,为解放台湾备战,在紧急情势下仓促北上。他们的战区是北朝鲜东部海拔更高的长津湖一带。
  这支南方部队不善寒区作战,也缺乏这方面的训练和素养,而御寒装备又尚未全部到位。那年冬天特别冷,达到零下40度。因此冻伤、致残的非战斗减员时有发生。
  他们的对手是美军陆战一师,战斗力极强。战斗打得极其艰苦困难,惨烈悲壮。有的战士在冲锋的半途中侧卧后再没能爬起来;有的战士举手投手榴弹,竟被冻成一尊“冰雕”。其英勇、壮烈之状,令人敬佩,催人泪下。战争的胜利,就是这些无名英雄的鲜血和生命筑成的。这些烈士长眠在了长津湖畔。
  经过战士们奋不顾身、浴血奋战,终于遏制了敌人猖狂北进的势头,最终取得了战斗的胜利。后来,美国人都感叹: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

几则影响较深的电文

  其一是毛岸英牺牲的当晚,在给中央报告的电文初稿中,有两点我记忆较深:一是说马克思在天有灵,彭老总安然;二是今后彭老总的安全,由志愿军党委负责。因彭老总不愿意跑防空洞,而他又是最高领导。只有以此来“约束”他,以确保安全。电报最后不是从政治部发出的,因此定稿我未见到。
  其二是有关“万岁军”的由来。第一战役,三十八军因不够放手,成绩欠佳,受到彭老总批评。第二战役,他们放开手脚,大胆穿插迂回、分割包围,战果硕然。战后由政治部起草了一份嘉奖令,送彭老总审批。他在电文的最后加了一句“三十八军万岁”。电报发出后,三十八军上下群情振奋,欣喜异常。后来,三十八军行军时,与友邻部队路遇,当对方问及是哪部分时,他们十分自豪地答称:“我们是万岁军。”“万岁军”由此叫开。
  其三是有关罗盛教。1951年开始了开城的谈判,杜平去了开城,甘泗淇调来任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由于我对政治部电报管理业务较熟悉,故让我留在政治部甘主任处。这样我就到他的住处工作。大概在1952年,四十七军政治部发来一电,报告有名战士罗盛教为救落水少年不幸牺牲。甘阅后并无特34别批示。其后李贞(甘的夫人,时任志政秘书长,是后来授衔时的第一位女少将)看后深受感动,于是她就批示:“请将情节进一步调查清楚并详情电告。”罗盛教的事迹由此宣传开来。

从志政到西海指,再到开城

  1952年甘泗淇调回北京任总政副主任。由于开城谈判陷于停滞状态,杜平又回到志政,我又回到他身边工作。
  年底,为了预防敌人可能再次发动仁川式登陆,志愿军司令部组建了一个派出机构——西海岸指挥部(简称西海指),邓华任司令员兼政委,杜平任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那里也是一个废弃的矿山洞。部队在西海岸一线抓紧进行反登陆、防空降训练。上面发来许多二战欧洲战场诺曼底登陆的有关资料,供领导参考。
  这里有一个很深的矿洞,又高又宽,像个小剧场。经过装修,下面还有一排排长木凳。3月份在这里举行了追悼斯大林逝世的报告会。
  不久,开城谈判恢复且进展神速。杜平又被派回开城,任开城谈判代表团政治部主任。我当时因病未能随行。直到5月初,我才被接到开城。
  开城被划定为中立区,白天有气球升空,夜间有探照灯照明,双方武装力量均不得进入,板门店桥的中线为双方分界线。
  谈判代表团机构庞杂,人员众多,都住在民房里。这里还剩有一点城镇的模样,房舍还不少。杜平就住在一个独立的农家小院。这里的电报、文件都比较多,除志政的外,还有外交部的,总参的……每天会谈发言稿的预案就有一大摞。
  我方一线谈判的“后台”是李克农和乔冠华,为了保密,他们被称为“李队长”和“乔指导员”。乔是著名才子,清瘦修长的个子,腰稍有点弯,戴一副黑框眼镜。有时会拿一根手杖,但并不拄着,而是扛在肩上,显得十分潇洒,一派名士风度。
  经过长期艰苦的斗争,双方终于达成停战协议,在原三八线附近,划定了军事分界线,不过这已不是原来那条平直的纬线,而是一条东端向北稍凸、西端向南稍移的曲线。以产人参著名的历史古城——开城就在这条曲线上。
  打了37个月的朝鲜战争(抗美援朝33个月),停战协定于1953年7月27日签字。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在未取得胜利的协议上签字。有的美国人还说:这是在错误的时间地点,与错误的敌人进行的一场错误的战争。不管怎样,战争终于结束了,和平降临了!这是一个举世瞩目、万众欢腾、激动人心的日子。那天,在人参场的广场上,召开了军民参加的庆祝大会。晚上,在商业学校礼堂,人民军协奏团(文工团)举办了歌舞晚会,彭老总亲临会场。
  在谈判还在进行的过程中,代表团就组建了遣俘处,研究安排接收被俘人员事宜。志政秘书处处长王健兼任遣俘处处长。我虽在杜平身边工作,但行政、组织关系均隶属于秘书处,所以王健向杜平提出,希望我到他那里工作。大概在6月份,我就到了遣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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