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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抗美援朝战场与巴金相处的日子

2021/01/05

焦凡洪

  90岁的老兵程茂友一直珍藏着著名作家巴金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给他的题词,“祖国人民的心永在你们的身边”。

  尽管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战地笔记本上的纸页已经泛黄,但程茂友每看到这句充满深情的话语,他在朝鲜战场上与巴金相处的那段时光便会浮现在眼前……

  1953年10月的一天,师参谋长曹海炳给程茂友交代了一项任务:“作家巴金同志要来我们师采访,师领导决定由你跟宣传科谷科长负责接待保障工作。巴金同志可是国内外闻名的大作家,你要协助谷科长安排好他的工作和生活,特别是要确保安全!”

  当时程茂友在志愿军第46军136师司令部通信科当参谋,接到这个任务,他感到既光荣又意外。说意外,是觉得这接待作家或记者的任务与他分管的工作是两条线,让他参与接待,可能是首长认为他写过一些新闻报道,属于师里的“文化人”,也可能是首长认为派一个军事干部能够更好地保证巴金同志的安全。不管首长出于哪种考虑,程茂友都感到十分幸运。他读过巴金的长篇小说《家》《春》《秋》,还看过巴金第一次来朝鲜战场时写的《我们会见了彭德怀司令员》。他对巴金怀有特别的崇敬之情,决心要把接待保障工作做好。

  程茂友见到巴金是一天午饭后,在师长住的木板房里。当时巴金还不到50岁,但在年轻官兵心中他是一位有大学问的长者,程茂友称他“作家同志”。巴金亲切地握住程茂友的手说:“我是来向英雄们学习的,直呼我的名字就行。”巴金和蔼的一句话,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师长对程茂友说:“我和巴金同志已经说过,就住在师部,这里虽然条件也很艰苦,但总比一线连队好些。下部队接送就用我坐的那台吉普车保障。”程茂友观察着巴金的态度,见他微笑着没有吱声。

  程茂友想帮巴金收拾一下东西,就说:“巴金同志,您只带上笔和本子就行了,咱们晚上还回师部。”巴金说:“我已把所有‘装备’都带齐了。”程茂友一看,巴金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文具、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服,他的行装竟如此简单。这时,谷科长已安排好了车。巴金对谷科长和程茂友说:“咱们就不要到团机关了,直接去连队。”

  嘎斯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着直奔407团一连。这是一个英雄的连队,驻守在板门店一线后侧的大德山里。一到连队,巴金就向谷科长、程茂友和连队干部表明了态度:“我就住在这里了,战士睡在哪儿,我睡在哪儿;战士吃什么,我吃什么,对我不能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他的语气非常客气,但也非常坚决。

  这个连的连长在战斗中牺牲了,指导员空缺,主持工作的是副指导员马玉臣。马副指导员私下找谷科长和程茂友说:“巴金同志吃住在连队我们当然高兴,可这条件实在太苦了。我们尽量将生活安排得好一点,吃饭让炊事班单独做。但你们看巴金同志对自己要求这么严,我们给他开小灶肯定得挨批,请你们给巴金同志先做做工作。”谷科长为难地说:“我们去讲也得碰个软钉子。我通过和巴金同志接触,感到他说话做事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处处为官兵着想。在生活上,那就按巴金同志的意见办吧。工作上,我们多为他提供方便。”

  晚餐,巴金与连队官兵一起吃的是大锅饭。就寝是在战士们戏称的“沙发床”上——在地上铺一层草、上面盖一块雨布。那天晚上,因谷科长到其他部队检查工作去了,程茂友和一个战士与巴金住一个帐篷。程茂友紧挨着巴金躺在地铺上,说:“巴金同志,让您受苦了。”巴金乐呵呵地说:“这已经很好了,我经历的战争多了,什么艰苦的环境都体验过。”

  经过“观察”,程茂友感到,巴金没有一丁点大作家的架子。他说话虽然不多,但每一句话都不敷衍,特别替对方着想,让人感到温暖。那晚,他见巴金兴致很高,便与巴金无拘无束地聊了起来。他问:“巴金同志,凭您这么高的水平,在国内听听汇报、看看材料不照样可以写作嘛,为啥还这样辛苦地出国到前线来采访?”巴金说:“你们是用枪杆子战斗,我是把笔杆子当枪杆子用。我们这个民族既多灾多难又英勇不屈,作家是和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的。我这半辈子尽跟战争打交道了,上海抗战一打响,我就跑去了上海;上海失守,进行武汉保卫战,我又奔向了武汉;日本鬼子对重庆大轰炸,我又赶到了重庆。我了解的都是战场上的真实情况,这样写出的东西才真实。可以说,我的前半生是在战火中生活的。这两年,我来朝鲜战场两次了,来了才更加懂得我们战士的可敬可爱,才更有创作欲望。这对我也是一种精神的陶冶和工作的激励,跟战士们在一起就想着战斗。人活着就要为奋斗活着,牺牲是为奋斗做了一个总结。”

  巴金在这弥漫着火药味的帐篷里,轻声慢语地谈着自己的体会。这对于同样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程茂友来说,句句都温润着他的心灵。他说:“巴金同志,您讲得太好了,我还读过您解放前翻译的书,也都是励人奋斗的。”巴金说:“我是把翻译的作品作为一种武器。那时我们的国家积贫积弱,任人欺负。一些国人特别是青年人缺少思想、缺少精神。我到欧洲留学就是去寻找精神武器的。我翻译的书主要是针对青年人的,给他们送武器,鼓励大家为民族解放和复兴而奋斗。”

  虽然帐篷里四处钻风,透着阵阵寒气,但巴金的话让同样是年轻人的程茂友听得热血奔涌。巴金还与躺在身边的另一位战士唠家常,问他的家乡在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那位战士开始很拘谨,后来也很放松地加入了聊天。他们的话题,把帐篷里的夜色越唠越浓,一直唠到了下半夜……

  第二天一早,巴金就和他们一块起床了。他提出,要去阵地上看看。马副指导员劝阻说:“巴金同志,阵地您可不能去。虽然宣布停战了,但敌人经常打冷枪冷炮,那里非常危险。”巴金说:“你们常年战斗在枪林弹雨中都不怕,我上去一次怕什么。”程茂友也想说服巴金不要上去了,见巴金和颜悦色但又异常坚定地说:“同志们的好心我晓得,来到战场我也是战士。你们不让上去,我怎样工作、怎样战斗!”程茂友和马副指导员只好与巴金爬上陡峭的山坡,攀上山顶。这里是与敌人对峙的阵地前沿,坑道和交通壕纵横交错、星罗棋布,每条都有一米宽、两米深。巴金被官兵们在敌人的炮火下一锹一镐挖出的这庞大的工事群震撼了,禁不住赞叹:“这工程太伟大了,战士们太伟大了!”

  这一天从早到晚,巴金上阵地、下坑道、抄看连队板报、找官兵采访,又是到很晚才睡。

  第三天,巴金开始做程茂友的工作了,说:“你的工作那么多,就不要陪我了。打仗、通信的事情很重要。我和战士们在一起,你回去就告诉师首长放心吧。”

  程茂友见巴金蹲在连队不走了,知道他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连队。

  半个月后,程茂友借下部队的机会去看望巴金。一进连队,官兵们便纷纷对他说起“我们的巴金”。

  马副指导员说:“巴金同志的工作真是太认真、太辛苦了,他与我们连的干部战士每个人都谈了一遍,有的还反复聊。战士们有什么心里话都对他说,都把他当成亲人,他有着一颗金子般的爱兵心。”

  一名干部说:“看巴金同志文质彬彬的,但是条硬汉。那天我们刚把一条坑道打通,下面是泥水,上面还落着沙石,他不顾危险就钻了过去,我们想拦都拦不住。”

  一名战士说:“巴金同志对俺们兵讲真话、说实话,跟俺们处得就像这胸前抱着的武器——铁!”

  还有的战士说:“巴金同志什么事情都亲自干,想帮他打扫一下卫生都不让。他还自己跑到小河沟里,用冷水洗衣服……”

  这一天,巴金已从帐篷搬进了房子里。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半掘开山壁搭起的草棚。里面有了桌子和凳子,也是就地取材用木头临时钉的。这样,我们的作家就不用蹲在地铺上撑着膝盖写字了。

  一见程茂友,巴金像久别重逢的老战友拉着他唠起来。巴金说:“这些天我太受教育了,我们的官兵真是祖国的优秀儿女,是最可爱的人。这个连的连长牺牲得惨烈啊!还有那位小卫生员,他是拿着爆破筒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我看到他生前写下的遗嘱,他说他是一名中国共产党的预备党员。如果牺牲了只有一个请求,希望组织能为他转正,他要把仅存的40块钱留作党费上缴……”说到这里,巴金禁不住热泪盈眶。

  程茂友也流下了泪水,他一方面为自己战友的英雄事迹而骄傲,同时也为巴金这样深入细致的采访、掌握了那么多生动的创作素材所感动。

  巴金结束了在407团一连的生活,又去了其他部队。

  程茂友最后一次见到巴金是12月18日。师里召开表彰大会,特邀巴金参加。程茂友被选为在大会上发言的机关干部代表,两人在那样隆重而热烈的场合又一次会面都非常激动。师首长请巴金在大会上讲话。他的讲话很简短,但主题鲜明,就是“祖国、人民、战士与爱”。这也是程茂友与巴金在一起时,听到他讲得次数最多的话。他最后说:“你们爱祖国,为了人民幸福和世界和平浴血奋战,祖国人民也深深地爱着你们,你们是祖国最可爱的人!”他的讲话赢得了全场官兵雷鸣般的掌声。

  巴金就要离开师里了,程茂友捧上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请求说:“巴金同志,请您给我题个词吧!”巴金谦虚地说:“题词不敢当,就算临别赠言吧。”于是,他轻轻地掏出了那支写过许多精美作品的笔,把一句饱含真情的话语永远烙印在了一位志愿军干部的心上……

  “祖国人民的心永在你们的身边”,这也成了鼓舞程茂友为了人民的美好生活而不懈奋斗的箴言。这位清楚地记得1952年9月19日跨过鸭绿江时走了11分钟805步的老兵,于2019年10月1日又受邀参加了新中国成立70周年的国庆大典。当他所在的“致敬方阵”驶进天安门广场的时候,面对欢腾的人潮花海,他更加理解了这句话所蕴含的深刻意义和无穷力量。那天,他庄严地举起手臂,致敬祖国和人民的同时,也致敬那位了不起的人民作家巴金同志。

  (来源:中国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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