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党史>何耀榜传

四、天台山在呼唤

2014/12/18

  翻过一道山,还是一道山。从鄂皖边的将军山到鄂豫边的天台山,其间重峦叠嶂,沟壑纵横。自从杨文瑔接任整编第十二师长之后,国民党军队在大小集镇、山间小道设置了一道道封锁线,一股又一股的敌人在崇山峻岭间出没,不停地赶山、封山、搜山。他们每越过一道山梁,都有可能遭遇不测。

  杨文瑔扬言:共军插翅难飞。

  何耀榜和战友们钻山林,爬山坡,抄小路,尽量避免和敌人接触,可还是被国民党军队“咬”上了,身后总是跟着一条“尾巴”。你走他走,你停他停,好似阴云不散的魔鬼,纠缠着何耀榜一行不放。

  秋天的大别山,阴雨绵绵,战士们穿着被荆棘撕扯得上不遮身下不蔽体的破烂衣服,又累又饿。几名战士高烧不止,呼吸困难。何耀榜见前面有一座古庙,准备让部队进庙躲雨休息一下。

  彭超团长走进庙门,说明来意。一位僧人迎了上来,神色慌张地说:“官军常来此地搜查,发现后会杀死我们,放火烧庙的。”说着,作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姿态,口中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何耀榜和战士们在屋檐下刚休息一会,敌人就追了上来,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此地,冒雨转移。几个战士咬牙切齿,对何耀榜说:“何副旅长,我们打吧!不剪掉这条尾巴,我们昼夜不得安宁。”

  “仗一定要打,但要瞅准机会,赔本的买卖不能做!”

  这一天,机会终于来了。

  雨过天晴,泉水叮咚,部队来到一座山腰上。何耀榜举起望远镜环顾四周,发现这股敌人不见了。他认为敌人这几天也比较辛苦,可能正在休整。他和彭超团长商议后,决定派出小分队前去侦察敌情。

  战士们听说要剪除“尾巴”,人人摩拳擦掌。

  侦察员速去速回,面带喜色地报告:“敌人有20人左右,正躺在山坡上晒太阳。”

  “敌人掉以轻心,我们杀个回马枪,让他措手不及。”

  何耀榜和彭超根据敌情和地形,立即研究战斗方案,决定抽调60名精干的队员,组成三个战斗小组。何耀榜带20名战士绕回到敌人的后面,迂回包抄;彭超率20名战士,从左面接敌开火;???率20名战士从右边攻击。战斗方案确定后,各战斗小组刀出鞘,弹上膛,迅速越沟坎,钻草丛,隐蔽地接近敌人。

  手榴弹在敌群中开花,明亮的剌刀插进敌人的胸膛。这一仗干净利落,仅十几分钟就解决了战斗。敌人无一漏网,16人被当场击毙,4名受伤者跪倒在地,举手交枪。战士们从敌人的尸首上扒下衣服、鞋帽,穿在自己的身上,心中有说不完的激动和喜悦,唱着自己编写的顺口溜:

  大别山哟好大的山,敌人进山我出山;

  大别山哟好高的山,敌人出山我进山;

  大别山哟好多的山,横贯鄂东真雄壮。

  敌人打我摸不着,我遇敌人连锅端。

  从罗田南部的山区,经浠水北部,再迂回进入黄冈的大崎山区,上山下山,一连走了整整五天。战士们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不仅发臭,而且结成硬壳。有的腿走肿了,脚磨破了,裂出了一寸长的口子,脚板上扎满了野刺,仍照常爬陡壁,涉急流。眼看大家十分辛苦,何耀榜决定让战士们在这里休整两天。

  独二旅转战在附近战斗的小六团团长陈国卿得到消息,带领10名队员找了过来。陈国卿是本地人,抗战时期任(黄)冈麻(城)县指挥长。在陈国卿的组织下,队伍被分散安排在林屋湾前后的几个小村内。

  在基本群众的悉心照料下,战士们好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吃了几餐饱饭,睡了几个好觉,换洗了身上的衣服。冷水洗,热水烫,涂上红药水,溃烂的脚板好了,不少人穿上草鞋或布鞋,完全变了模样。

  两支队伍合并了,部队又扩大了。何耀榜决定由熟悉地形的陈国卿为引导,沿麻城与罗田边界穿行。队伍又出没在大别山的崇山峻岭之中,踏着嶙峋怪石和至腰深的蓬草,艰难地向前迈进。

  一天一夜的行军,队伍又赶了一百五十里山路。第二天清晨,天空飘飞着蒙蒙细雨,山间雾气重重,烟蔼缭绕。何耀榜见战士们又饿了一天,命令大家停下来歇歇脚,吃点干粮填填肚子。

  队伍在一片密林里停了下来,警卫班的战士立即散开,迅速警戒四周。何耀榜刚弯下身,前面就传来报告:“有敌人!”

  听说有敌情,何耀榜立即上前察看,只见山下到处是穿黄衣服的敌兵,从四面包围过来。原来敌人正在此地拉网搜山,队伍误入了敌人的包围圈。

  何耀榜想转移队伍已经来不及了,命令各班抢占有利地形。

  敌人漫无目标地向山上轰击,一发炮弹在通讯员小张身边爆炸。年轻的小张没有战斗经验,被气浪掀起来后禁不住重重地“啊”了一身。

  穷凶极恶的敌人意外地发现山上的目标,喜出望外,立即向心集结,从四面围了过来。何耀榜只有一个连的兵力,要想从敌人的包围中突围出去,只能巧妙用兵。

  “何副旅长,我来掩护,你组织大家突围!”陈国卿跑过来建议。

  “四面都是敌人,硬冲是不行的,突围还不是时候!”何耀榜说。

  “你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保护你是我们的责任。”

  彭超见俩人争执不下,把手一挥,示意警卫班的战士掩护何耀榜。密集的子弹射过来,3名战士中弹倒下。何耀榜见事已至此,果断地说:既然暴露了目标,就要狠狠地打,把一部分敌人引上山来。

  话还没说完,20余人的警卫班,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架着何耀榜就要走。

  “不行,我现在要指挥战斗,你们得听我的命令!”何耀榜推开身边的战士:“大家要稳住神,沉着冷静。机枪手,把敌人吸引过来,然后选择方向突围!”

  陈国卿命令40名战士就地架起两挺机枪,向密集的敌人开火射击。敌人发现目标后,用猛烈的炮火轰击我方阵地。瞬间,阵地上变成一片火海,有的战士被火烧着了,有的被炮弹掀起的泥土埋入地下,弥漫的硝烟笼罩着山野,敌人大呼小叫,杀气腾腾地从两侧包围过来。

  “敌人上来了,赶快突围转移,我来掩护!”陈国卿高声喊道。

  “不行,我们分头突围!”何耀榜说。

  两支零星的队伍在敌人的四面包围之中,散开了。

  “跑不了,捉活的,捉到一个50块大洋。”敌人在山坡上高声大喊,好像赏金在眼前晃动,一个接一个往山上爬。

  “有种的上来!”有的战士随声回应。

  转移,突围;突围,转移。队伍分了又合,合了又分。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到处是呼啸的枪声,到处是流血的尸体。何耀榜和警卫班的战士被敌人逼到一道山崖边,已经身无退路。没有战壕,大家把尸体垒成来当掩体,又开始继续战斗。

  消灭了一批敌人,又上来了一批敌人。刀砍卷了,换上敌人的大刀,子弹用尽了,到敌人的尸体上去找。大家一身血衣,精疲力气,席地而座。何耀榜见身边还有七八个人,命令警卫员方国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旗,挂在不远处的树梢上,让其迎风飘扬。

  敌人发现了红旗,不停地开枪射击。

  “男儿流血不流泪,我们不能坐着等死。“何耀榜对大家说。

  “首长,我们听从指挥!”众人异口同声。

  “好!敌人封锁了前边的出口,硬拼没有出路。留下两个人在山上机枪掩护,其他人从身边的山岩上跳下去。记住,千万不能当俘虏。”

  大家点了点头。

  敌人又开始组织冲锋,大呼小叫地压了过来了。留下来的两名战士架起惟一的一挺机枪,为跳崖的战友争取时间。大家换上敌人的外衣,闭上眼睛,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几十米高的悬崖,有的掉在山坡的树枝上,有的头破血流,有的当场气绝身亡。

  傍晚,当何耀榜再一次和战友们会合时,队伍只剩下53个人了。

  大地,死一般地沉寂;天空,像罩着黑纱的大幕帘。战士们在山路上行走着,一个个默默无语。队伍又一次受挫,大家的心情非常沉重。休息的时候,何耀榜又给大家讲了一番激动人心,鼓舞斗志的话:

  “我们是久经考验的革命战士,是掩护主力向西突围的英雄健儿,是迎接战略反攻的红色种子。为了全局的胜利,减轻其他解放区的压力,我们把国民党几个军扭在了大别山。坚持大别山斗争是党中央交给我们的战略任务,光荣而艰巨。目前,我们暂时遇到了挫折,也许明天还会有人倒下,但最后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三年游击战争,八年抗战,我们都挺过来,还有什么艰难险阻挡住能共产党人的脚步。只要我们坚持斗争,就一定能迎来全国的胜利!”

  彭超团团长首先附和:走到天台山就是胜利!

  在“走到天台山就是胜利“的鼓舞下,这支队伍又出发了。

  过举水,穿麻城,到了黄安境内,离天台山就不远了。越是进入老根据地,敌人的封锁和搜查更为严厉。部队刚一进黄安,就在瓦屋田与敌遭遇。

  瓦屋田位于黄安西南的九龙冲,是李先念早年参加革命活动的区域,这一带群众基础较好,有几个熟悉的联系点。部队后半夜进村时,房东大娘十分高兴,第二天清晨非要上街买肉,为部队改善生活。然而,这位70多岁的大娘到詹店街上买肉时,引起了屠夫的怀疑。屠夫认为发财的机会来了,向国民党保安队告了密。

  詹店区中队、高桥乡警队和国民党军队一个团迅速向瓦屋田运动,反包围战、巷战、突围战在瓦屋田展开。这场战斗,又有二十来个同志英勇牺牲。陈国卿团长为掩护战友转移,身中数弹,落入魔掌,不久被解赴黄安县城,被凶残的敌人绑在柴堆上,活活地烧死。

  何耀榜知道,在老根据地坚持斗争,环境更为残酷,条件更加艰苦。从黄安南部到北部的天台山,中间几十公里的山路,国民党军队严防死守,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沉痛的代价。现在,每一个同志都是宝贵的种子,一定要把他们带得天台山。

  此时的革命老区,景况倍觉凄凉。一座座村庄被焚烧,一道道山岭被毁坏。国民党军在县大队、区中队、乡警队和叛徒的带领下,到处搜山,挖山,寻找中原突围部队埋藏的物资,搜捕安置在地方的伤病员和复员退伍军人。仅仅过去了三个月,根据面目全非,国民党军队把老区弄得鸡飞狗跳,一片乌烟瘴气。

  黄安难行,他们只好经黄安南部西折,绕道进入礼山。礼山和黄安一样,所有的交通路口都布设了岗哨。国民党军队在礼山驻扎一个旅,常年“清乡”、“搜山”。一个团驻县北的宣化店、黄陂站、禹王城一线,由副旅长陈正熙亲自督战;另一个团驻县南的河口、大悟山,加上地方反动武装,人数在一万人以上。

  与此同时,国民党地方当局实行“剿抚兼施”政策,在各地设立“感训所”,“自新登记处”,全县在短期内被关押的民众就有六万多人。他们受尽拷打和折磨,许多群众宁死不屈,死在了敌人的酷刑之下。

  队伍昼伏夜行,好不容易转入到仙居顶后又进入老君山,两次接近黄陂站,都未能与代号为“陈先生”的罗礼经光中心县委取得联系。

  中原突围前夕,根据郑位三、李先念的指示,大别山区成立了两个中心县委,一个黄冈中心县委,一个罗礼经光中心县委。罗礼经光中心县委由刘名榜、肖先发、邱进敏等人组成,刘名榜任中心县委书记兼县长,下设经光、罗礼、黄安、安麻四个党的县级组织,还有一支70多人的游击队,在天台山一带坚持斗争。

  在严重的白色恐怖笼罩下,中心县委的生存环境十分险恶。越是接近天台山,他们寻找中心县委的愿望更为强烈。敌情不明、没有联系点,何耀榜想起了老朋友刘清翼。他向彭超交待:部队在山里不能生存时,可靠近罗山至汉口的公路活动,必要时进入黄陂站东面的三角山地区。

  何耀榜带着警卫员小郭和方仨夜奔刘家冲北湾,这里到处是断墙残垣,满目疮痍。很显然,这里刚被敌人搜查过,老百姓都转移逃走了,村子里空无一人。三人在刘清翼的老屋边停了下来,看见余火还在燃烧,似乎感到有点失望。

  “敌人都走了,没有人来救火,近处可能没有人。”方仨说。

  “不要心急,我们再找找。”何耀榜安慰道。

  何耀榜不甘心,在刘清翼的屋后转一圈,发现竹林一边被烧毁,一边仍青枝绿叶,完好无损,原来中间砍了一条两米宽的通道,断定这家的主人还活着。他随地捡起两块小石头,很警觉地望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什么动静,两手有节奏地碰击着石头。他这样重复了两三遍,还是没有回音,最后才肯定地说:“这里没人”。

  何耀榜带着小郭和方仨沿着山沟往前走,越过宝记寺,来到黑龙潭,在一片山坡上停了下来。他拿着两块石头又敲击了三下,不一会草丛里就传来“吱吱”的响声,借着月光一看,有人在爬动。

  “出来吧,我是何耀榜,从你家门口过来。”

  刘清翼见到何耀榜,一下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你回来就好了!居宗彩这狗狼养的,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好多同志都牺牲了,一定要为他们报仇啊!”

  何耀榜这才知道,罗礼经光中心县委武装部长居宗彩已经叛变投敌。

  居宗彩是三年游击战争时期的便衣队长,抗战时期一直在罗礼经光地区工作。他的叛变,给中心县委和坚持游击战争的同志带来很大的安全隐患。

  何耀榜拍着刘清翼的肩膀,“冤有头,债有主,血海深仇一定要报。眼下,交给你一项紧要任务,明天去一趟宣化店。你和宣化店的人还有联系吗?”

  “刘达城被敌人杀害后,就没有联系了。”刘清翼说。

  “你认识邹琴生吗?”何耀榜又直截了当问道。

  “他在开米行,我在他那里买过米,没有过多的交谈。”刘清翼回答。

  “那好,你去趟宣化店,给邹琴生带个口信,告诉他三天后,我要在老地方等他。”

  刘清翼走了,何耀榜和警卫员小郭、方仨走进了刘清翼隐蔽的山洞。洞内光线昏暗,铺满了柔软的稻草。很长时间没有睡上一顿安稳觉,他们很想睡上一会,可白天不能睡觉,要监视来往的敌人。

  晚上十点多,刘清翼回来了,简单地谈了一下与邹琴生见面的情况。在宣化店北面的界岭,何耀榜与邹琴生如期见面。

  老战友相见,邹琴生未曾开口泣不成声。何耀榜安慰道,我回来了,大家继续好好干,没有越不过去的坎,先说说这一带的情况吧!

  从邹琴生的叙说中,何耀榜知道宣化店地区的党组织破坏贻尽,几千群众被杀害。仅在严氏祠、田氏祠被杀害的就有四百余人,一大批复员退伍的干部被活埋。国民党对根据地人民的屠杀与日寇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七里坪还有关系吗?”邹琴生介绍完情况,何耀榜问道。

  “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七里坪的驻军要买我的米,管账先生明天要去七里坪谈生意。”邹琴生回答。

  “那好!”何耀榜说着,从衣襟内掏出用罗汉竹制成的烟斗,对邹琴生说:你去趟七里坪,把这个东西交给吴老大,就说何耀榜回来了,要上天台山。

  “何司令员回来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罗礼经光中心县委和游击队员中不胫而走。在黑夜中苦苦奋斗的共产党人,仿佛见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心中力量倍增,升腾起一股股温暖的火焰。

  10月初的一天,在天台山南边的磨腰冲,何耀榜和刘名榜,两位老战友的双手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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